


1966年9月3日,傅雷夫妇离世。2026年9月3日,整整六十周年。
六十年来,《傅雷家书》从私密的家庭信件,演变为影响数千万读者的经典之作。它曾被奉为家教范本,也曾因傅雷的严苛引发争议;它见证了一个中国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颠沛流离,也记录了两代人之间最深沉的爱与守望。
在这个特殊的丙午年,译林出版社推出《傅雷家书:丙午定本》——傅雷家人授权的最终定本,首次完整收入傅聪的全部家信,并增补此前未曾公开的家书,同时收入傅雷夫妇寄往海外的英法文家信、家族照片与手稿等。于是,这个曾经被读者熟悉的故事,有了更完整的面貌:它不再只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漫长独白,而成为父亲、母亲与儿子共同留下的一份家庭记录。

1954年冬天,20岁的傅聪赴波兰留学。儿子离开上海后,傅雷开始给他写信。谁也没有想到,这一写,就是十三年,两百五十六通,从儿子的青年时代,一直写到1966年傅雷夫妇离世。从最初的家常问候,到后来谈论音乐、文学、美术、哲学、历史,谈恋爱、婚姻,谈待人接物,也谈一个年轻人如何面对成功、失败、孤独和自我怀疑。这些信贯穿了傅聪从青年学生成长为世界级钢琴家的过程。
傅雷曾认真解释过,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信。他把儿子当作讨论艺术的对手,也希望从年轻人的感受中获得新的养料;他借通信训练儿子的文笔和思想,又希望随时成为一面“忠实的镜子”,在做人、生活和艺术修养上给他提醒。
傅聪三岁与父亲合影
1981年,《傅雷家书》初版问世,收录傅雷家书127封、朱梅馥家书1封,一经出版便打动了无数读者。但这版家书从一开始就带着遗憾——所有早期版本都只收录了傅雷单方面的信,儿子的回信始终缺席。傅敏在编后记中曾感叹,若能将父子两人的通信对照编录,“必定更有教益”。这份遗憾,直到2012年傅聪首次同意公开自己的全部回信才得以弥补,家书这才从“父亲的独白”变成真正的“父子对谈”。2023年,主持编选《傅雷家书》四十余年的傅敏先生离世,留下遗愿,希望这部家书能以最完整、最真实的面貌传世。于是,就有了眼前这部《丙午定本》:傅聪的全部回信首次完整呈现,父子书信实现真正的双向还原。
过去的《傅雷家书》,读者更多听见的是父亲的声音。如今,随着傅聪全部家信被收入,读者终于能够听见另一边的回答。那些信并不总是整齐、完整,也没有刻意经营的姿态,却恰恰因此保留了一个年轻人的活泼、敏感、骄傲和困惑。他会汇报音乐会,也会谈自己对演奏的怀疑;会写下听众的掌声与拥抱,也会承认自己仍然觉得“不够好”。
傅雷当然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父亲。他曾经严厉地要求儿子练琴,也有强势、暴躁的一面。但在漫长的通信中,他开始重新理解自己与儿子的关系,并承认自己曾经给孩子造成的伤害。傅聪也没有因此把父亲简单地归结为一个严厉的教育者。父子之间有冲突,有误解,也有彼此重新理解的过程。还有温柔隐忍却撑起大局的母亲朱梅馥,她会在信中叮嘱儿子按时吃维他命,会在儿子恋爱时细细叮咛,也会在家庭矛盾里默默充当那个"任劳任怨、耐心调停"的人。
傅雷夫妇喜庆聪儿诞生合影留念[1934春]
这部书最珍贵的地方,是它让我们看到一个家庭真实的样子:有爱,也有争执;有骄傲,也有失望;有教育,也有反省;有彼此牵挂,也有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时候。这些恰恰是家庭生活最普通、也最困难的部分。
一封信从上海寄往遥远的欧洲,需要等待很久。等待的时间里,人不得不把一句话想得更清楚,把一个情绪放得更久,也把那些当面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写下来。十三年间,数百封信就这样往返于两个相隔万里的地方。它们记录的不只是一个钢琴家的成长,也是一个家庭在时间里的变化。
傅雷葬礼
接下来,让我们重新读一读这些信。
一月十六日聪信摘录
(波 10)
从十二月十九日克拉可夫的第一次音乐会以后,我已经又开了三次音乐会——一月八日、九日、十三日。明天到另一个城市琴斯托霍瓦去,有两个交响音乐会,我弹肖邦的协奏曲;十九日再往比斯措举行独奏会。二十日去华沙,逗留两星期,那是波兰方面最后一次集体学习,所有的波兰选手与教授都在那里,我也参加。
克拉可夫的第一次音乐会非常成功,听众热烈得如醉若狂。雷吉娜•斯曼齐安卡说:”肖邦这个协奏曲在波兰是听得烂熟的了,已经引不起人们的兴趣;但是在你的演奏中,差不多每一个小节都显露出新的面貌,那么有个性而又那么肖邦。总而言之,我重新认识了一个新的肖邦 《协奏曲》。”
克拉可夫音乐院院长鲁特科夫斯基说我的演奏和李赫特极相似,音乐像水,像江河之水,只觉得滔滔不绝地流出来,完全是自然的,而且像是没有终结的。
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,曾经是肖邦的学生的学生,帕德雷夫斯基的好朋友,激动地跑来和我说,她多少年来以为真正的肖邦已经不为人所了解了,已经没有像她的老师和帕德雷夫斯基所表现的那种肖邦了,现在却从一个中国人身上重新感到了真正的肖邦。她说我的音质就像帕德雷夫斯基,那是不可解释的,因为每一个音符的音质里面都包含着一颗伟大的心。
真的,那么多而那么过分的称赞,使我脸红;但你们听了会高兴,所以我才写。还有很多呢,等我慢慢地想,慢慢地写。
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纪念册傅聪参赛照片
从十二月十九日那次音乐会以后,就是圣诞节,在波兰是大节日,到处放假,我却反而郁闷。因为今天这儿,明天那儿,到处请我做客,对我真是一种磨难,又是推辞不了的。差不多两星期没有练琴,心里却着急,你们的来信使我更着急。因为其实我并没有真正进步到那个地步。我还是常有矛盾,今天发现技巧好多了,明天又是失望;当然音乐大致不会有很大的下落,但技巧,我现在真弄不明白,前些时候弹好了的,最近又不行了。
一月八日、九日两场音乐会,在克拉可夫的 “文化宫”举行,节目单没有印,都是独奏会。八日成绩不甚佳,钢琴是贝希斯泰因,又小又旧。第二天换了一架斯丹威,虽不甚好,比第一次的强多了。两次音乐会,听众都非常热烈。从音乐来讲,九日成绩颇佳。
十三日的音乐会在音乐学院的音乐厅举行。那是一系列的音乐会。十日、十一日、十二日、十三日,由杰维茨基的四个学生演出。钢琴是彼德罗夫,又紧又重,音质也不好,加柔音踏板与不加柔音踏板距离极远,音乐控制极难。我对这次演出并不完全满意,但那天真是巨大的成功,因为当时的听众几乎都是 “音乐家”,而且他们一连听了四天的演奏。我每一曲完了,大家都喊 “再来一个”;而那种寂静也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。音乐会完了以后,听众真是疯狂了,像潮水一般涌进来,拥抱我,吻我,让他们的泪水沾满了我的脸;许多人声音都哑了、变了,说他们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,甚至说:”为什么你不是一个波兰人呢?”
什托姆卡教授说:”所有的波兰钢琴家都不懂肖邦,唯有你这个中国人感受到了肖邦。”
傅雷与傅聪在切磋琴艺[1956.9]
上届肖邦竞赛的第一奖斯坦番斯卡说,若是上回比赛有我参加,她就根本不参加了。她说 《诙谐曲》 《摇篮曲》 《玛祖卡》从来没听到这样动人的演奏:”对我来讲,你是一个远比李赫特更为了不起的钢琴家。”又说:”你比所有参赛的波兰钢琴家在音乐上要年长三十岁……你的技巧并非了不起,但是你坚强的意志使得所有超越你技巧的部分照样顺利而过。”她说我的音色变化是一种不可学的天赋,肖邦所特有的,那种忽明忽暗,那种细腻到极点的心理变化。她觉得我的《夜曲》的结尾真像一个最纯洁最温柔的笑容;而 a小调 《玛祖卡》(作品五十九号)却又是多么凄凉的笑容。这些话使我非常感动,表示她多么真切的了解我;至少没有一个人曾经像她这样,对我用言语来说出我心中最微妙的感受。她说: “这种天赋很难说来自何方,多半是来自心灵的纯洁;唯有这样纯洁到像明镜般的心灵才会给艺术家这种情感,这种激情。”
这儿,她的话不正是王国维的话吗: “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”
关于成功,我不愿再写了,真是太多了,若是一个自己不了解自己的人,那是够危险的;但我很明白自己,总感到悲哀,因为没有做到十全十美的地步;也许我永远不可能十全十美。李赫特曾经和我说,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不会完美,完美永远不是艺术;这话有些道理。
对于比赛,我只抱着竭尽所能的心。我的确有非常特殊的长处,但可能并不适宜于比赛。比赛要求的是完美,比赛往往造就的是钢琴家,而不是艺术家。不管这些罢,我是又矛盾又快乐的。最近的音乐会格外使我感动,看到自己竟有那么大的力量使人们如醉如痴,而且都是 “音乐家”,都是波兰人!我感到的是一种真正的欢乐,也许一个作曲家创作的时候,感到的也是这种欢乐吧!
我现在还看到听众的泪水、发亮的眼睛、涨红的脸,听到他们的喘息、急促的心跳、嘶嗄的声音,感觉到他们滚烫的手和脸颊;在他们拥抱我的一刹那,我的心顿时和他们的心交融了!
从波兹南寄来一个女孩子写的信,说:”以前我从来不大想起中国的,中国是太远太远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但听到了你的独奏会以后,你和中国成了我整天思念的题目了。从你的对肖邦深刻而非凡的理解,我感到有一个伟大的,有着古老文明的民族在你的心灵里。”
能够使人家对我最爱的祖国产生这种景仰之情,我真觉得幸福。
文 编辑 韩哈哈
资料提供 译文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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